狼王復仇記

*魔獸*獵人*人類

『1』

那一年,我二十七歲,正是崇尚冒險和流浪的年齡,我喜歡廣闊的雪野,喜歡探險。於是蒼茫的林海雪原,就成了我的旅行目標。在巧妙地拒絕了村民的勸告後,我獨自一人帶著獵槍和相機,闖進了迷宮一般的巴刻山脈。

*架空

瀨谷是被突然拜訪的警員自醫署請到警局的,那個面目平庸的年輕人將他領到審訊室的門口,然後恭恭敬敬在那兒站住了腳步,向他微微欠身:請進去吧,堀川警視正在等您。

初遇狼王

00.

門虛掩著,瀨谷伸手輕輕推開,審訊室還是一如既往的空洞慘淡,名為堀川國廣的新任警視正坐在桌子一側,自百葉窗後透過的薄光自身後勾勒出來,將那張娃娃臉上的神情一併掩蓋,他雙手交錯支著下巴,似乎真的已經等候多時。

入山第一天的旅行中,我便大意地向大山深處走去。傍晚時,在一棵大樹下遇到了一隻被獸夾夾住一條腿的公狼。出於一股書生之仁,我用獵槍擊斷了鐵鏈。那隻狼注視了我一眼,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懼令我舉起了槍,可為時已晚,狼拖著鐵夾淩空撲了過來,『砰--!』我的肩部受傷了,獵槍被打落在地,我絕望地看著它貪婪的目光。

「救命啊!」

隨後,堀川抬起頭來,那雙輝藍色的眼睛裏是與臉龐截然相悖的冷靜肅穆,他長久地望著瀨谷,彷彿要一直看到深淵的最深之處。

突然,大山深處傳來了一聲狼嗥,樹叢後『呼』的一聲巨響,又一隻狼撲了出來。狼王!沒錯,那是一隻狼王,萬狼之首的狼王,傳說中可以獨搏虎獅的狼王。敏捷的身軀,瘦長的狼耳,還有一身身經百戰的疤痕,最注目的,是它額前被山民們傳說的白色標記。狼王擋在了我的身前,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吼聲,那隻獨狼警惕地看了狼王一眼,後退了兩步,突然從一個斜角向狼王沖過來,它極快地張嘴咬向狼王的頸部。狼王也在一瞬間人立而起,以比獨狼幾乎快十倍的速度閃過這一擊,然後閃電般撲到獨狼的背上。獨狼慘嗥連連地奔向叢林深處。狼王只在離開的那一刹那,才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有一股熟悉的感覺--那目光不是幽綠陰險的,像極了人的目光,那溫情的一眼,與剛的野性和敏捷簡直有天地之別。

昏暗無人的空巷中傳來響徹雲霄的喊聲。

「你什麼時候才坦白呢,瀨谷教授?」

之後的兩天中,我經歷了千難萬險,終於到達了巴刻山脈的心臟,在疲憊與獨喜之後,我準備第二天向山外前進。

「求救聲?」巷口外,一位黑褐色長髮至腰的少女順著聲源,望向黑漆漆的空巷。

『2』

走進狼群

「救命啊!」聲音再次從空巷中傳出。

而十六年前的某個下午,一輛灰色小車駛過長且崎嶇的山路,最終停在放置有警示標示的道路盡頭。

可這時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我的相機丟了。那裏有我進山後的一切照片。我花了兩天的時間去尋找相機,這一延誤導致了最後幾乎致命的後果:遭遇暴風雪。

少女抵不住好奇心的驅使,獨自一人走進空巷中。少女隨著聲音穿過狹窄的巷道,轉了幾個彎後,她聽到了奇特的聲音。

瀨谷提著工具箱自車上走下,雨依舊下得很大,一身雨衣的警官手裡拿著傘一路小跑過來,泥水濺濕了他的褲腳:「教授您可來了——讓您特意跑一趟,實在是對不住。」

在一天一夜的風雪後,可我發現迷路了。

「咔吱咔吱」

「無妨。」

三天後,我已經絕望了,終於,我在恍惚中倒下了,四周是一片潔白,一片寧靜...。

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戲院裡,觀眾在咀嚼著爆米花的聲音。

傘在頭頂撐開,另一位警官替他撩高了警戒線,瀨谷略一低頭,走入這片被封鎖的現場區域,茫茫雨幕中,刑警們的身影零零散散混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

當我醒來時,眼前是一片清麗的碧藍,突然一個狼頭闖入了我的視野,在我的臉上嗅了嗅,一雙喜悅的眼睛看著的我的雙眼--那是我所看到的最有人情味的一雙眼睛,甚至比有些人都有人情味。額前一片白毛,沒錯,是狼王!

少女隨手拿起根水管,并警惕地趋近幾步。少女靠在巷子的轉角處,伸出半個頭觀察那聲音的源頭。

「——教授。」

我掙扎著坐了起來。天哪!我看見了幾千隻狼,幾千隻無憂無慮的野狼。溫柔的母狼,淘氣的小狼,在這片空地上自由自在地嬉戲追逐著。這應該是狼群過冬的住所。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黑影正面撞上了少女。少女順勢跌坐在地上,手上的水管也飛了出去。臉上的痛楚讓她一時無法睜開雙眼。

「——瀨谷教授。」

我慢慢地站了起來,狼王緩緩退到離我三四步的位置上,眨著眼睛注視著我的身後。我回頭一看,我的獵槍,難道...,我把獵槍摘了下來,扔到身後。心裏想:賭一把吧!反正身上也沒幾兩肉了。扔槍後一刹那,狼王跑到了我的身前向狼群長嗥三聲,狼群接受了我--一個人類的成員走入了狼群的世界。我和狼群在一起生活了大約半個月,這裏的狼,我所接觸的每一隻狼,卻不是書上所描繪的貪婪、狡詐和兇殘。

当少女再次睜開雙眼時,映入眼簾的則是一位臉上鮮血淋漓的小女孩。豆大的淚珠從小女孩的眼角滴落在少女的衣服上,一滴兩滴三滴……

他在一路的問候聲中走向臨時搭建的勘驗帳篷,帘子一挑,裡面的人便回過頭來:「喔,你來了。」

洩露天機

「大姐姐,救我。」少女能感受到小女孩在顫抖,不僅僅是聲音,小小的身軀還是弱小的心靈都因恐懼而顫抖著。

「嗯。」

不久大雪化去,我必須趁這個機會出山。那天,我在狼王的指引下走出山林,找到山外的路口。待我回頭時,狼王已不見了,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少女緊抱著小女孩,嘴上安慰著她「別怕別怕」,心中只希望能在這一刻給她一絲的安全感。透過小女孩的身子往後看不遠處,一隻全身佈滿深青色鱗片的魔獸正在進食,地上除了鮮血以外還有兩具已不成人形的屍體。魔獸張開它那血盆大口,大大的獠牙撕咬著一塊又一塊的血肉。

瀨谷應道,將工具箱遞給迎過來的助手,助手給他拿來了換穿的一次性隔離衣,他脫下外套,視線卻落向身為舊友的土方歲三——他嘴裡叼著一隻尚未點燃廉價香煙,衣著還是前日的那套,只有那雙滿佈血絲的眼睛依舊目光炯炯——隨後他搖搖頭,驅散了這不切實際的幻影。

來到山外的一個小村,這裏的人們熱情而驚訝地接待了我,我向他們講述了所發生的故事,他們只是寬容的笑笑。我不禁惱羞成怒,向他們講了狼王的故事以及他們的領地,還有領地的位置,狼群的出沒...。

是她的父母嗎?

「長曾禰……警部吧?」

村民們更加不相信了。但有一個人沒有把這當成笑話,悄悄地跑到了鄰近的幾個山村,聯絡了數十名獵戶,帶著火藥和獵槍進山去。

霎時,少女腦海中浮現了一幕幕悲傷的回憶。十幾年前,孩童時期的自己也是差點命喪於魔獸的口中。她永遠都不會忘記當時恐懼感流通至身體的每一條神經,甚至自己當時已經失去逃跑的勇氣。

他確認著面前刑警略顯拗口的名字,隨後戴上乳膠手套,由帳篷暫時構築的狹窄空間裏,磅礴雨聲和死亡氣息交織混合。

那天夜裏,我莫名其妙的失眠了,我的心怎麼也靜不下來。我偶一抬頭,發現山林之中有一片紅光,就在狼群領地的方向,我心中猛地一驚!莫非有人去...正在此時,村口傳來了一片喧鬧聲。

「嗚嗚嗚,大姐姐,我好怕,嗚……」小女孩在少女懷中哭訴著。

「初次見面,我是長曾禰虎徹。」對方點點頭,「上午十一時許,接獲本區域林道巡視員報告,在河邊芍藥花叢下發現屍體二具,身分:不明,周邊有動物痕跡,初步推測是由於近幾日連續降雨的沖刷,加上動物活動,才使得原本處於埋葬狀態的屍體暴露出來。」

獵戶們都帶著豐厚的幾乎難以想像的收穫回來了,他們在村口的老店中烤肉喝酒,相互吹著、罵著,火光照在他們興奮的臉上。我呆立著,聽他們講如何用火驅趕狼群,如何射殺公狼、母狼乃至小狼,如何威風地沖入受驚的狼群,如何用煙熏出洞裏的幼狼...。

小女孩的言語燃起了少女的熊熊怒火。

「衣物等已經先行拍照和取樣過了。」助手跟著說。

血洗獵人

「不用怕,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知道了。」

我突然一激靈,直覺告訴我狼王可能來了,於是我不顧一切地大聲喊:『快跑,狼群來了!』回答我的是一陣哄笑聲,我沖了過去,抓住為首的一個黑大個獵戶,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轉身就跑回村裏,獵戶們勃然大怒,一窩蜂向我追來。

「安……安潔兒」小女孩輕聲道。

瀨谷蹲下身去,開始檢視花叢之下,彷彿彼此擁抱的無名屍體,半白骨化的屍體高度腐爛,在泥水中呈現出令人作嘔的樣態。他微微側臉,助手為他打開了錄音耳機。

我在村子裏被憤怒的獵戶們圍住,正在這時,一聲淒厲的狼嗥在村口響起,人們刹那明白了將要發生的事情,『是狼群!快點火吧!』一個有經驗的老獵戶喊道。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轟的一聲獵人四散奔開,立時,四處響起了一陣慘叫聲。在狼群撲來前的幾秒鐘,我沖向村落旁的一棵老樹,飛快地爬了上去。黑暗中,無數聲狼嗥和山民的慘叫聲在附近響起,冷汗浸透了我的背心,可滾燙的熱淚,卻順著面頰滑進嘴裏。夜色漸漸地消褪了,天地相接處透出了乳白的曙光。當雪亮的朝陽刺痛我的雙目時,我才猛地從寒冷中驚醒,睜開了雙眼,狼群已經退了,除了我以外,沒有一個獵人活著。到處都是白雪,鮮血;到處都是狼屍,人屍...。

「是嗎?安潔兒,照大姐姐的話去做,好嗎?」少女在小女孩耳邊輕語道。

「x年x月x日,午後二時三十分,開始進行市川林道區域無名屍體初步現場檢視,檢視人:瀨谷肇。」

在村口的路旁,我遠遠的看見了一個黑點。我知道,那是一隻狼,但我沒有避開,我抬起了獵槍,默默地迎了上去。是狼王向我走來,我的槍口對著它的『天目』,手指搭上了板機。狼王停了下來,默默地注視著我和我的槍口。生命,又一次在茫茫雪海上對峙著。

小女孩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地頷首。

他以平穩語調敘述了例行公事的開頭,手底下的動作卻並不例行公事,長曾禰警部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但瀨谷始終沒再抬頭。

血,我看見了狼王的後腿上凝結的傷口又裂開了,刺目的血痕在潔白的雪地上結成了紅色的傷疤;槍,在我手中輕輕顫抖。

「從現在開始閉起雙眼,然後數到十才可以把眼睛打開,明白嗎?」

二十分鐘後,他站起身來,臉上神情依舊冷淡。

我終於把槍口低了下來,狼王注視著我,它抖了抖頭,轉身向側面的大山奔去,不一會見,就消失成了一個沒有終結的句號...。

「明……明白」小女孩戰戰兢兢地閉起雙眼,默默地數著。

「殉情。」他說。

「一……二……三……」

長曾禰嘴裡的煙掉了下去。

少女把小女孩從身上抱開,放在地上,自己則站直身子,往魔獸的方向走去。魔獸咀嚼著口中新鮮的血肉,發出「咔吱咔吱」的聲響,絲毫沒注意到一位怒火中燒的少女正在靠近。

「殉情?」對方可惜地看了眼地上很快與泥水融為一體的香煙,明顯無法接受此番結論。

「四……五……六……」

「兩具屍體分別是十五歲上下的年輕女性,以及二十多歲的青年男性,從屍體的初步狀況判斷,是女性先以銳器刺死男性,繼而再以毒物自殺。」瀨谷走過去,審閱了一遍助手先前進行的採樣標本,「死亡發生時,二人正進行性行為,結合彼此緊密擁抱的姿態來看,只能得出殉情的結論。」

微風撩過少女的前發,原本被前發掩蓋著的紅色左眼殺氣騰騰,眼裡一股怒火熊熊燃起。少女雙手被紅色的火焰所包圍,左手臂上環繞著奇特的白色符文若隱若現,右手也拿著由火焰形成的長劍。

「……那毀傷怎麼解釋?兩張臉全被破壞過了,總不能是死者自己所為吧?」

「七……八……」

「除男性死者左胸口的刺傷以外,屍體所見的其餘毀傷部分均不存在生活反應,支持死後由第三者造成的結論。」他沒有理會對方話中略顯不敬的質疑,略微頜首,助手便關上檢材箱蓋,拎著走出帳篷,「但這對整體的非事件性並不構成影響。換句話說,這只是後期由第三者所為的一個附加事件罷了。」

在少女離魔獸僅有一公里時,飢渴的魔獸終於感覺到了這股被怒火掩蓋的殺氣。

「動機呢?」

但一切已成定局。

瀨谷一把扯下淡藍色隔離衣,「那是你的工作,警部。」

一瞬間,火焰的長劍劃過魔獸的身軀,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刀傷。火焰從傷口迅速燒至魔獸的全身。魔獸的鮮血濺到了少女的臉頰,但少女絲毫不介意。

『3』

「九……十。」小女孩睜開雙眼。眼前除了一大片的鮮血與血肉外,站在那兒的還有身上飄散著火粉的少女,以及一旁已經燒成灰的魔獸。
過了一會兒,後方傳來了腳步聲。

「沒想到有生之年,能等到有人來問我這句話。」

「這裡是第10區防禦機構調查小組,我們接到投報附近有求救聲,請問有任何人受傷嗎?」一個成熟男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瀨谷拉開椅子,在堀川的對面坐下來——那通常是容疑者、或者犯人的位置——但他依舊毫不介懷的坐了下去。他注視著面前這個有著少年臉龐的年輕警視正,將後面的話說得有如寒暄:「是啊,是我殺了他。」

少女轉身看見幾個身穿制服的男人往她們靠近。其中一位男人走到小女孩的身邊,蹲下身子問道:「小女孩,你沒事吧?你不用怕,大哥哥帶你去安全的地方,好嗎?」

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審訊室裏迴響得空空洞洞,一如這十六年來他同樣空空洞洞的灰暗人生,桌子的那頭變成了土方,那個嚴肅的、固執的、已然永遠年輕的刑警土方——他端坐著,沈默地看面前鬢髮灰白的舊友露出一個近乎自嘲的慘然笑容。

男人露出親切的笑容讓小女孩頓時放下心頭,伸手捉住男人的衣角,跟著他走出了巷子。小女孩走時也不忘回頭望了少女一眼,水汪汪的眼睛似乎在說「謝謝」。

「子虛烏有的認罪就免了吧,教授。」

剛剛帶頭說話的男人看了看現場的情況,視線再次回到少女的身上。

而堀川輝藍色的眼裡一片冰冷,「我不需要愧疚,我只想聽你說出真相。」

「請問你是目擊者嗎?希望你能把現場的情況告訴我們。」男人嚴肅地說道。

『4』

少女收起剛剛的怒火,火焰也隨之消失了。

十六年的前半之時,身為刑警的土方還尚且在世,而終日與死亡為伍的的瀨谷也未曾將自己的人生真正拋入死者的行列,他還是那個溫柔的、從容的法醫教授,笑起來宛如春風十里。

「我聽見求救聲後前來查看,來到現場時,只見到一隻飢渴的魔獸正在進食。現場除了剛剛那位小女孩倖存之外,地上的兩具屍體估計是她的父母。」少女不慌不忙地敘述道。

這日,他照例如同往常的每個休假,早早便出了門,桌上留著早飯,以及給養子和泉守兼定——那個半年後便要自醫學院畢業的年輕人——的簡短字條,內容也總是大同小異,叮囑他要好好吃完,以及自己有事出去一趟。

「你剛剛說看見一隻魔獸,請問那隻魔獸逃跑了嗎?你有沒有受傷?」

彼時他僅僅三十五歲,誰也不知道尚未娶妻的他為何要早早收養孩子,各種流言早已傳了個遍,但瀨谷從未做過任何辯解,他對所有善意的惡意的揣測全然回以溫柔的沈默。漸漸地,人們習慣了他的獨身。

「沒,那隻魔獸被我殺了。」

帶著自文化堂買的兩份卡斯提拉,瀨谷最終按響了某所住宅的電子門鈴。

聽到這種回應,在場的人都開始竊竊私語,帶頭的男人一時反應不及,幾秒後才回過神來繼續說道:「你說魔獸是你殺的,這是實話嗎?」

幾秒鐘後,對講系統中傳出少女溫柔的聲音:「誰啊?」

男人似乎並不相信少女的話。但這也是正常的,眼前的少女看似連二十歲都還不到,又怎麼可能孤身一人殺死一隻飢渴的魔獸。就算她是獵人,也不可能連魔獸的屍體都沒留下。

「是我。」

少女對於男人的話並沒有給予回應,嘴角卻上揚了。

「呀,瀨谷先生!」

帶頭的男人不明少女的笑意,下意識舉起短槍對準少女的太陽穴。

屋子裡傳來拖鞋由遠及近的踢踏聲,門開了,一個懷抱豚鼠的少女歡快地迎向他:「姐姐還沒起床,所以,這次就換我來咯~」

「隊長!」其他人見狀,都嚇了一大跳。

瀨谷的眼裡泛起笑意:「歲松。」

少女凝視著對準自己的短槍,反而笑得更燦爛了。

「討厭,不管模仿得怎麼像,每次都能被瀨谷先生識破呢——」少女撫摸著懷裏豚鼠,沖他撒嬌似地說,「吶吶,瀨谷先生,告訴我吧,你到底是怎麼分辨我和紺松的?」

「你就那麼地怕我嗎?」

「秘密。」他伸手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隨後亮出手裡提著的紙袋,「作為補償,給妳們帶了這個。」

「……」沒有回應。

少女往漂亮紙袋裏瞄一眼:「卡斯提拉!」她歡叫起來,拉起瀨谷的手,把他帶向屋裡,「我去叫紺松起來,然後燒水泡茶,三人一起……」

少女早就預料到這班看似強壯但都只是貪生怕死的男人並不會給予回應。

她的聲音驀然停住了,瀨谷回頭,看見站在門口的舊友土方。

少女無視對準自己的短槍,轉過身,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父親……」

「等等,站住!」隊長看少女即將離去,便出聲阻止。
「如果你再往前一步,我就開槍!」 話音剛落,少女聞聲站在了原地。

「阿歲……」

「我們不是帶來末日的使者,而是在末日中奮鬥的使者。」

「這種多餘的事還沒做夠嗎?」幾乎是質問著的,土方走過來,自中間隔開了二人,他的臉上毫無笑容,一把就將瀨谷攔到一邊,「我說過多少次,這裏不歡迎你。」

那一秒,現場的人都停止了呼吸。

瀨谷看著土方身後埋下頭去的歲松,「我只是順便來看看她們。」

少女毫不理會其他人的反應,陌陌然地離開了。大家也在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中後才回過神來。

「順便?」土方的視線落向紙袋,「以為我不知道嗎?每個休假你都起早出門,排隊去買文化堂的限定卡斯提拉,又走了快一個小時送到這裡——什麼時候,這也成了順便?」

「隊長,剛剛那少女……」站在隊長後面的男人開口說道。

「但她們喜歡吃這個。」

「嗯,不會錯的。」隊長放下了短槍,意味深長地往向了蔚藍的天空。

「只不過是我不準她們買,她們便想方設法要得到它罷了。」土方冷冷地哼了一聲,「明知道被利用還要做下去,就只能是蠢了,阿肇。」

「末日使者……」

「但她們難道不是你的女兒?」瀨谷面露慍色,「幸死了以後,你就一直把自己扔在工作上,對她們不管不問——難道你打算就這樣一直關著她們,然後聽憑她們自生自滅?」

TBC.

歲松對他伸手,彷彿辯解似地要去拉他,「不是這樣的,瀨谷先生,父親他……」

「閉嘴。」而土方甚至頭也不回。

「是……」

歲松識趣地收回手,懷中豚鼠安靜地睡著,她臉上滿是孩子受傷的神情。

「算了,我走便是。」

尷尬的僵持過後,瀨谷嘆了口氣,他溫和而歉意地望著少女,「抱歉,害妳不開心了。」

歲松搖頭:「沒關係,要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土方把紙袋丟回給他:「蛋糕拿回去。」

「買都買了,就讓她們吃吧。」

土方看向抱著豚鼠的歲松,「你買來的每個蛋糕,可都在豚鼠籠子裏呢。」

「那又怎樣?」瀨谷將紙袋塞回土方手裡,隨後轉身向著門口走去,「只要她們開心,就算拿來餵寵物我也樂意。」

——而十六年的後半之時,從前認識他的人都說「瀨谷教授變了」,得知了他遭遇的事情以後,便也不再責怪他的冷淡和寡言。

但有更多的事,是他們所不知道的。就比如那個一路尾隨瀨谷前來,見証了整場經過的年輕身影,歲松溫柔豔麗的笑容深深地刻入他的眼瞳,自此再也揮散不去。

以及,在這場看似普通的爭執最後,土方冷笑著一把捉起歲松懷中安靜的豚鼠,它依舊閉著那雙豆大的眼睛,蜷著身子彷彿入睡。

「寵物?這已經是她這個月殺掉的第十二只了。」

『5』

瀨谷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給犯人坐的椅子自然算不得舒適,時值暮冬,再過十日便是歲松的忌辰——但審訊室裏暖氣開得強烈,加上百葉窗外庭院裡被日光鍍成金色的常綠喬木,倒叫他想起紺松死去的那個初夏來了。

「我一直在想,是否根本就不應督促著兼定用功學習,將他送進醫學院深造。」他開口說道,又緩緩搖了搖頭,「不,或許從一開始,收養他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堀川眼裏的冰冷緩和下來:「你覺得,因為你的這一決定,才塑成了他往後的認知,也正是由於如此,才造就了這一整個的事件?」

「是。」

「你就一點兒也不怪其他人?」

「她們是土方的女兒。」

『6』

瀨谷回到家時,看見次臥的門半敞,開得很低的音響飄出模模糊糊的歌聲,他把大衣掛上衣架,走過去,伸手輕輕敲了敲門:「兼定?」

椅子上的人倏然站起,蒼白燈光下,一頭黑髮烏亮耀目,「爸,你回來啦?」

「唔。」他應道,音響中的歌聲變得明晰了些,熟悉,卻一時想不起名字,「還不睡?」

「快了,弄完這個就睡。」兼定走過來,神情裏有些孩子似的局促,「明天我別處有事……就不回來吃飯了。」

「嗯。」瀨谷的視線落下去,看見他手裡的素描本,「在畫畫?」

兼定以筆搔頭:「看書看得頭疼,一時興起,就……」

隨後他在瀨谷的目光裏攤開本子,一個顱骨的結構素描,顱骨並不大,又只留了頜面部分,那森森的白牙整齊排列於槽骨之上,彷彿一個微笑的少女。

「怎麼想起畫這個來?」

「……也沒有特意畫這個……」兼定的臉有些紅了,他垂下眼去,「只是……想溫習下頜面解剖結構。」

接著又指指音響,「我從你書房裏拿了張CD聽,快考試了,沒些聲音,感覺看不進書。」

依舊是模糊而熟悉的女聲,瀨谷瞥了眼兼定攤滿書本的桌子,「記得放回去就行。」

「好。」

「早點休息。」他轉身出門。

「嗯——爸。」

但在他行將跨出房間的那刻,兼定又在身後叫住了他,瀨谷回過頭去:「什麼事?」

「……你有沒有,愛上過一個人?」

他愣住了。燈光下,兼定臉上的神情變成一種難言的複雜。

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別過臉去:「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了。」

「……是。」

房門在他身後掩上了,但音響中的歌聲卻變得明晰起來,絲緞般的女聲隨著伴奏輕輕唱著:

「They call me the wild roses,

「But my name was Elisa Day;

「Why they call me it I do not know,

「For my name was Elisa Day……」

他摘下大衣,余光瞥見了櫃上擱於一旁的CD封套,藍白交織的冬夜雪景下,一行英文標題赫然入目:《Murder
Ballads》

夜色深濃地籠罩了外部世界,甚至透過擦得極為明淨的玻璃窗,又有些滲到建築裡面來的意味。這個時間點,加班的人大多也已走光,瀨谷聽見自己的腳步空蕩蕩地迴響在走廊中,巡視的警衛和他對面相遇,將他誤以為是剛剛結束工作的歸家者,手扶帽檐說您辛苦了,他點點頭,也不辯解,只是繼續往前走。

最後他熟門熟路地拐入某條分岔,最裡面的那門不出所料地虛掩著,自縫隙裏透出些許蒼白的光。

寬敞的大辦公區失去了白日的嘈雜喧鬧,寂靜冷清的空間中,只有一台電腦亮著屏幕,一個男人背對他坐著,桌上堆滿了雜亂的卷宗。

「阿歲。」他開口叫道。

桌前的男人便回過頭來,衣著還是前日那套,嘴裏叼著的香煙尚未點燃,只有那雙滿佈血絲的眼睛依舊目光炯炯:「喔,你怎麼來了?」

「我回來取份報告,見你這兒還亮著燈,便過來看看。」瀨谷走向他,而土方的視線卻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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